周六的醫院走廊比平時安靜些，卻還是飄着化不開的消毒水味。
陳林曦跟着李時衍往志願者服務站走，手裏攥着剛領的藍色袖標，指尖把布料捏出細細的褶皺。
昨晚特意把袖子洗得發白的襯衫熨了兩遍，還在口袋裏裝了顆草莓糖，和李時衍在一起，心跳還是比畫速寫時快。
“謝謝你今天來幫忙，你是負責幫護士整理病歷，給病人送點溫水。”
李時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他伸手幫陳林曦把歪了的袖標理正，指尖碰到陳林曦的手腕，暖得像曬過太陽的棉花，“我之前來做過兩次，流程熟，跟着我就行。”
陳林曦 “好的呢” 了一聲，目光黏在李時衍白大褂的下擺上，袖口別着支黑色水筆，是他平時記醫囑用的那種，看起來比平時更顯沉穩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陽光，落在李時衍的發梢，染了層淺金，陳林曦忍不住掏出速寫本，飛快地勾了兩筆他的背影，連白大褂下擺的弧度都畫得很細。
“時衍哥！”
清脆的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來，陳林曦的筆頓了頓，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點。
陳林曦抬頭時，看見個穿淺粉色護士服的女生快步走過來，馬尾辮甩在身後，手裏端着個放滿藥瓶的托盤，卻走得穩穩妥妥。
女生走到李時衍面前時，臉上的笑像剛開的櫻花：“我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了呢，昨天你說藥理復習到凌晨，還擔心你起不來。”
李時衍的嘴角露出職業性微笑，伸手幫她扶了扶托盤邊緣：“沒那麼嬌氣，倒是你，怎麼穿護士服？不是說今天輪休？”
“特意過來的呀，” 女生的目光掃過陳林曦，像風掠過硬紙板，沒帶半點溫度，卻很快又落回李時衍身上，聲音軟了些。
“聽說你帶朋友來做志願，我想着來幫忙帶帶，省得你分心。”
她說着，才轉向陳林曦，語氣裏帶着點客氣的疏離，“你好，我叫蘇曼，和時衍哥一個專業的，都是臨床大三。”
陳林曦趕緊把速寫本往身後藏，指尖還沾着點墨水：“你好，我叫陳林曦，是湖大藝術設計學院的。”
陳林曦的聲音比平時小 —— 蘇曼的護士服很合身，襯得她皮膚很白，戴了副細框眼鏡，看起來又專業又溫柔，和李時衍站在一起，像醫院走廊裏常見的 “醫生配護士” 的畫面，和諧得讓他有點心慌。
“美術生呀？” 蘇曼的指尖在托盤邊緣輕輕敲了敲，目光落在陳林曦沾了墨水的指尖，“怎麼想着來醫院做志願？你們學藝術的，不是更愛去美術館之類的地方？”
這話聽着像好奇，尾音卻帶着點輕飄的笑意，讓陳林曦攥着袖標的手緊了緊。
“我想體驗下不同的環境，也希望能幫上醫生的忙，醫生很辛苦，來體驗下，回去能更有力量努力奮鬥吧。”
陳林曦的聲音有點發顫，他下意識看向李時衍，希望能得到點回應，可李時衍正低頭跟其他護士說病歷整理的事，沒注意到這邊的氣氛。
“也是，多體驗體驗也好。”
蘇曼笑了笑，轉身對李時衍說，“時衍哥，護士站說三樓內科的病歷堆得有點多，你去整理吧，那邊你熟。這位同學……”
她轉頭看陳林曦，“就去一樓幫病人送溫水吧？樓層低，也簡單，適合第一次來的。”
陳林曦剛想點頭，就聽見李時衍說：“一樓人多，他第一次來可能忙不過來，要不一起去三樓整理病歷？”
“哎呀，病歷整理要懂點醫學術語的，” 蘇曼擺了擺手，語氣自然得像在說常識。
“林曦同學是學藝術的，怕是看不懂病歷上的字，別弄錯了反而添亂。送溫水多簡單，只要記着別把水溫弄太高就行，對吧林曦同學？”
這話堵得陳林曦說不出話，他確實看不懂病歷上的潦草字跡，可被蘇曼明着說 “添亂”，還是覺得臉頰發燙。
陳林曦攥着口袋裏的草莓糖，指甲掐着糖紙，小聲說：“我我可以學，慢慢看……”
“還是別了，” 蘇曼打斷林曦，伸手拍了拍李時衍的胳膊，“時衍哥，你忘了上次你帶的那個學弟？連‘青黴素’的‘黴’字都認錯，最後還是你重新整理的。林曦同學是藝術生，別讓他遭這個罪了，送溫水多輕鬆。”
李時衍皺了皺眉，剛想說什麼，護士站的阿姨就探出頭喊：“小李，三樓的病歷急着要，你快來！”
“來了！” 李時衍應了一聲，轉頭對陳林曦說，“那你先去一樓，我整理完病歷就去找你，有事隨時給我發微信。”
李時衍從口袋裏掏出瓶溫水，擰開瓶蓋遞過去給陳林曦，“別渴着，水溫剛好。”
陳林曦接過水，指尖碰到李時衍的指腹，卻沒像平時那樣覺得暖。
陳林曦看着李時衍跟着蘇曼往樓梯間走，蘇曼走在前面，偶爾會回頭跟李時衍說句話，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，像被走廊裏的消毒水味裹住，連一點縫隙都沒給林曦留。
一樓的大廳裏人來人往，陳林曦推着放滿溫水的小車，手心沁了汗。
陳林曦學着護士教的樣子，給候診的老人遞水，聲音輕得像怕嚇着人。
有個老奶奶接過水時，拉着陳林曦的手說 “小夥子真細心”。
可陳林曦看着老奶奶手腕上的輸液管，突然想起李時衍說過 “輸液時水溫不能太涼”，趕緊把自己口袋裏的暖手寶拿出來，裹在輸液管外面：“奶奶，這樣水就不涼了。”
老奶奶笑得眼睛都眯了，剛想說什麼，就聽見身後傳來蘇曼的聲音：“林曦同學，你怎麼把暖手寶裹在輸液管上？溫度太高會影響藥效的，你不知道嗎？”
陳林曦的手頓住了，暖手寶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，卻讓陳林曦覺得指尖發涼。
林曦趕緊把暖手寶拿下來，聲音比蚊子還小：“我、我以爲這樣能暖點…… 對不起，奶奶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沒事沒事，小夥子也是好心。”
老奶奶幫他打圓場，可蘇曼卻沒打算放過，她走到小車旁，拿起杯溫水試了試溫度，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水溫也有點涼了，病人喝了容易腸胃不舒服，你怎麼不注意點？時衍哥平時教我們‘細節決定安危’，你怎麼連這點都記不住？”
周圍候診的人都看了過來，陳林曦的臉頰像被火燒，他攥着暖手寶，手指發白：“我、我剛才試的時候還是溫的，可能放久了…… 我再去換點熱的。”
“不用了，我已經讓護士換過了。” 蘇曼把手裏的溫水放回小車，語氣裏帶着點無奈。
“時衍哥還說你細心，看來是我想多了。男孩子嘛，難免粗線條，也不能怪你。”
她說着，從口袋裏掏出顆薄荷糖，剝了糖紙放進嘴裏，“時衍哥讓我來看看你，他那邊快整理完了，讓你別亂跑，等他過來。”
陳林曦沒接話，只是盯着小車裏的溫水發呆。
蘇曼嘴裏的薄荷糖味飄過來，和李時衍平時吃的那種一樣，他突然想起昨晚李時衍發微信說 “明天給你帶草莓糖”。
可現在，李時衍身邊站着的是蘇曼，手裏拿着和他一樣的薄荷糖，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對自己熟。
“對了，林曦同學，” 蘇曼靠在小車上，漫不經心地說，“你和時衍哥怎麼認識的？他平時很少帶朋友來醫院，尤其是…… 藝術生。”
“火車上認識的。” 陳林曦的聲音很輕，像怕碰碎什麼，“他幫我提過行李箱。”
“哦？火車上啊。”
蘇曼笑了笑，眼底卻沒什麼笑意。
“時衍哥就是心善，上次在火車上還幫個老奶奶扛行李，後來老奶奶非要給他塞雞蛋，他推辭了半天。”
“不過你運氣好，能讓他記這麼久，還帶你來做志願。”
她說着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，點開相冊給陳林曦看。
“你看，這是我們上次去社區義診的照片，時衍哥幫小朋友聽診，多認真。”
照片裏的李時衍蹲在地上，穿着白大褂，手裏拿着聽診器，對着小朋友笑，陽光落在他臉上，暖得像春天。
陳林曦看着照片，突然覺得心裏澀澀的 —— 這些畫面，他從來沒見過，李時衍的朋友圈裏也沒發過，蘇曼卻能輕易拿出來，像在炫耀什麼專屬的寶藏。
“時衍哥還會彈吉他呢，” 蘇曼收起手機，語氣裏帶着點驕傲，“上次我們專業聚餐，他彈了首《成都》，好多女生都錄了視頻。你聽過他彈吉他嗎？”
陳林曦搖了搖頭，手指攥着口袋裏的草莓糖，糖紙被捏得發皺。
陳林曦從來不知道李時衍會彈吉他，李時衍跟他聊的，一般都是藥理知識點，是解剖圖，是媽媽的念叨，那些李時衍鮮活熱烈的樣子，他好像從來沒見過。
“看來你不知道啊，” 蘇曼的聲音輕了些，卻像根細刺，扎在陳林曦心上。
“時衍哥就是這樣，對不熟悉的人，很少說自己的事。他跟我不一樣，我什麼都跟他說，連我媽讓我相親，我都跟他吐槽。”
陳林曦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，相親兩個字像重錘敲在他心上。他抬起頭，看着蘇曼，堅定地說。
“呵，原來就這啊。那你們的關系看起來就很一般啊，時衍哥哥可不會對你和其他一起聽吉他的同學說……”
陳林曦把“同學”兩個字加重了，這突如其來的警示口吻，讓蘇曼竟覺得自己看到了個不一樣的陳林曦。
“時衍哥哥肯定不會跟你說他媽媽和他之間的事情吧，還有一些他更爲隱私的事情，那些事情他可不想隨便讓別人知道呢。”
陳林曦聲音帶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“呵，好吧。” 蘇曼笑了笑，理了理護士服的領口。
“我媽跟時衍哥的媽媽是同事，上次還說讓我跟時衍哥試試，說我們倆專業對口，以後能互相幫襯。不過我覺得太熟了，沒同意，不然你現在可能就得叫我‘嫂子’了。”
這話像盆冷水，從陳林曦的頭頂澆下來。
陳林曦攥着草莓糖的手猛地收緊，糖紙被掐破，甜膩的糖渣漏在手心，卻沒覺得甜。
原來蘇曼和李時衍的媽媽早就認識，原來她們早就被默認是 “合適” 的一對，原來陳林曦一直以爲的 “靠近”，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。
“林曦！”
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，陳林曦抬頭，看見李時衍快步走過來，白大褂的下擺晃在身後，手裏還拿着個紙袋。
“整理完了，給你帶了糖炒栗子，剛在醫院門口買的，還熱着。”
李時衍把紙袋遞過來，裏面的栗子香飄出來，是陳林曦上次說愛吃的那種。
陳林曦接過紙袋，指尖碰到李時衍的手，即便蘇曼的話再刺痛寒心，陳林曦也依舊覺得暖暖的。
陳林曦堅定地看着李時衍，想說點什麼，比如蘇曼說的相親，比如剛才的溫水，可話到嘴邊， “謝謝學長的板栗~學長對我真好。”
陳林曦也很聰明，在蘇曼面前洋洋自在地炫耀一下。對蘇曼“哼~”了一下。
蘇曼走過來，自然地從紙袋裏拿了顆栗子，剝了殼放進嘴裏：“時衍哥，你怎麼只買一份？我剛才幫你整理病歷，也累了。”
李時衍愣了愣，從口袋裏掏出顆薄荷糖遞給她：“忘了，下次吧。他第一天剛來幫忙，挺累的。我幫他適應下也是應該的。剛才護士說你輪休，怎麼還過來忙？”
蘇曼聽到這句話後臉沉了一下，“還不是怕你忙不過來，” 蘇曼的聲音軟下來，伸手幫李時衍拂掉肩上的灰塵。
“你看你，整理個病歷都能沾到灰，還是這麼不注意。”
陳林曦看着他們的互動，手裏的栗子突然變得很沉。
陳林曦剝開一顆栗子，放進嘴裏，甜香裏卻混着消毒水的味道，澀得他喉嚨發緊。
走廊裏的陽光漸漸斜了，落在三人身上，卻像分成了兩半 —— 李時衍和蘇曼站在暖光裏，而陳林曦，像站在陰影裏，連呼吸都覺得多餘。
“對了時衍哥，” 蘇曼突然說，“下周我們去圖書館復習藥理吧，上次你說的那本《臨床藥理學》，我借到了。”
李時衍點頭：“先不了蘇曼，對不起。我約了其他男同學一起，你是女孩子，可能不太方便。”
蘇曼聽到這句話後，心如止水。陳林曦的內心不知怎麼，此刻竟覺得蘇曼是一廂情願，不是陳林曦一廂情願。林曦內心突然有點小開心，嘴角的微笑洋溢開來。
李時衍對陳林曦說，“嗯？怎麼了？看我和其他男生一起學習，你挺開心的嘛。笑得這麼好看。你下周要是有空，也可以來，我們一起學習藥理，對你的信息可視化設計結課作業會有幫助，還可以拓寬知識面和學習能力。”
“謝謝時衍學長的邀請，我一定去！”
李時衍被這一句“時衍學長”驚訝到了，這還是陳林曦第一次這樣叫他。
李時衍不禁心跳怦怦了幾下，覺得陳林曦甜美的聲音很溫暖、很親和、很親近。
“我媽也讓我回家吃飯，志願結束我就先走了哈。”
陳林曦把沒吃完的栗子塞進紙袋，遞還給李時衍，“栗子你吃吧，甜食補充能量還能讓時衍學長開心。”
李時衍的手頓在半空，看着陳林曦轉身往門口走，藍色的袖標在身後晃，像只曼妙的蝴蝶。
“林曦，你等等！”
蘇曼此刻氣得臉青得發白，直接和李時衍說：“時衍哥，那我也還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陳林曦走出醫院大門時，風裹着消毒水味吹過來，他掏出口袋裏的草莓糖，剝開糖紙放進嘴裏。
口袋裏的速寫本硌着腰，裏面還畫着早上李時衍的背影。
陳林曦心想，或許好朋友的關系可以讓我們一直走很遠很遠吧……這樣的幸福開心也很值得紀念呀~
手機震動聲響起，李時衍微信的對話框上說：“路上小心，到家說一聲。栗子我給你留着，下次給你。”
陳林曦看着屏幕，突然笑了，眼眶卻有點熱。
陳林曦把手機揣進兜裏，往公交站走，風把頭發吹到臉上，遮住了眼底的溼意。
陳林曦知道，蘇曼的出現其實並不那麼重要，但……或許會有一個矛盾，會一直存在在陳林曦和李時衍心與心交流之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