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昀舟離開後，新房裏那股無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也隨之散去。
沈知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一直端着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，這才有心思仔細打量這間臨時充作洞房的屋子。
與其說是婚房，不如說更像一間臨時掛了紅的將軍書房。
陳設簡潔硬朗，透着一股冷冰冰的秩序感。深色的木質家具線條利落，毫無多餘的雕飾，牆上掛着的是一柄鑲嵌寶石的烏鞘長劍和一幅蒼勁的邊塞行軍圖，多寶閣上擺放的不是珍玩玉器，而是幾卷兵書和一件擦拭得鋥亮的玄鐵護腕。
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、類似雪鬆的冷冽氣息，與顧昀舟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，全然沒有尋常新房該有的暖融甜香。
唯有窗櫺上、桌案上匆忙貼上的大紅囍字，以及床頭那對燃燒着的龍鳳喜燭，格格不入地渲染着一絲倉促的喜慶，反而更襯得這房間原本的冷硬單調。
沈知薇正暗自咂摸着這位“爺爺”夫君的品味，房門被輕輕叩響，她的貼身丫鬟春夏端着一個小食盤，眼眶紅紅地走了進來。
“小姐，”春夏將一碗還冒着熱氣的蓮子羹放在桌上，看着自家小姐只是木然地端坐在床沿，打量着這間毫無溫馨可言的新房，再想到今日經歷的種種驚濤駭浪和屈辱，心疼得聲音都帶了哽咽
“小姐，您…您受委屈了…那忠勇侯府世子真不是個東西！竟敢在大婚之日與人私奔，害得您被全京城的人看笑話…能把世子教成這樣，我看這侯府也不過如此，根子上就是爛的！”
沈知薇聞言，卻是不贊同地搖了搖頭。她拉過春夏的手，示意她坐在自己身邊，語氣平靜甚至帶着點輕鬆：“傻春夏，話可不能這麼說。塞翁失馬，焉知非福？我倒覺得，今天這叫因禍得福。”
“啊？”春夏懵懂地抬頭，淚珠還掛在睫毛上。
“你想想，”沈知薇耐心分析道，“那顧庭鈺婚前就能做出這等荒唐事，足以見得他品行不端，絕非良配。就算他今日沒有逃婚，我順順利利嫁了他，往後日子難道就會好過？
一個心根本不在我身上的丈夫，後院還不知道有多少鶯鶯燕燕，那才是真正的苦海無涯，熬不出頭呢。”
她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光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你再看看現在？這位顧將軍，雖然看着是冷了點兒，但氣勢不凡，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。
最關鍵的是，他輩分高啊！你想想，以後顧庭鈺那個混賬回來，見了我得規規矩矩行禮，恭恭敬敬喊我‘祖母’！光是想想那個場面……”
沈知薇越想越樂，忍不住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越笑越開心，最後幾乎要捶床板：“哈哈哈……光是想到這個，我今天受的這點氣就全都值了！簡直能讓我高興得三天睡不着覺！”
春夏看着自家小姐笑得毫無形象，前仰後合，哪裏還有半分往日侯府千金該有的端莊嫺靜？
她不由得扶額無語，心想：小姐這怕是刺激受大了，腦子都有點不正常了……這反應也太詭異了！
“可是…小姐，”春夏依舊憂心忡忡，小臉皺成一團，“話雖如此，但那顧將軍…他比您年長那麼多，看着就…就怪嚇人的。而且咱們對他一點都不了解，性子又那麼冷，奴婢就怕…就怕您日後在他手裏吃虧啊……”
沈知薇聽完春夏的擔憂，收住了笑聲，長長地嘆了口氣，拍了拍春夏的手背：“哎呀，我的好春夏，你想那麼遠做什麼？俗話說得好，船到橋頭自然直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。至少眼下，我們靠着這步險棋，解決了最大的危機，不是嗎？”
見春夏依舊一臉不解，沈知薇只好將話說得更透：“你仔細想想，今天若是我們忍氣吞聲認了，或者幹脆退婚不嫁，結果會怎樣？退回長興侯府？”
一聽到“長興侯府”四個字，春夏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，身體都下意識地抖了一下。她立刻明白了。
若是今天小姐真的被退回府，以侯爺的薄情和繼夫人的狠毒，小姐絕對會被活活打死！
而她這個陪嫁丫鬟，下場只會更慘，恐怕直接被發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去！
看到春夏瞬間煞白的臉色，沈知薇知道她懂了。
“所以啊，”沈知薇語氣堅定起來，“嫁給顧昀舟，是我眼下能做出的最好、也是唯一的選擇。
這甚至不能算選擇，而是絕處逢生闖出的一條活路！”
她頓了頓，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，笑嘻嘻地湊近春夏，擠擠眼睛：“至於年紀大嘛…嘿嘿，怕什麼？年紀大才穩重，見識廣，更會疼人不是？總比那個毛都沒長齊就學人私奔的蠢貨世子強吧？哈哈哈！”
說着，她又忍不住樂了起來。沒辦法，只要一想到以後不光是顧庭鈺，就連忠勇侯和侯夫人那對“公婆”，見了面都得客客氣氣地尊她一聲“小嬸嬸”，她就覺得通體舒暢，所有的憋屈都煙消雲散！
這輩分帶來的快樂，簡直是穿越附贈的最大驚喜！
春夏看着自家小姐笑得見牙不見眼，雖然還是覺得這想法驚世駭俗，但仔細琢磨，似乎……好像……也有那麼點道理？
至少，眼下的危局是度過了。她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心裏默默祈禱，那位冷面將軍，真能如小姐所願，是個“會疼人”的吧。
